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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最恐怖的鬼魂居于镜中 ──《搞鬼》如何回答我们的时代

2020-06-16 02:27:05 来源:S伴生活 浏览:124次

也许最恐怖的鬼魂居于镜中 ──《搞鬼》如何回答我们的时代

访客站在维多利亚式大宅下,望见窗后有人在观察她,一闪而逝。屋内祸事频传,物品无故伤人。但男主人否认问题,说妻子神经紧张才会疑神疑鬼。妻子找她来驱鬼,可惜她也暗笑妻子庸人自扰。直到她自己面临死亡威胁。

体悟妻子故事版本成真,此时她只求全身而退。但情况已失控。

这是《控制》作者,恐怖家庭剧的头号女煞星,吉莉安弗琳的小说《搞鬼》。故事提及歌德式小说的经典书单《鬼入侵》、《白衣女子》、《豪门幽魂》、《蝴蝶梦》,表明意在回应十九世纪的歌德传统:譬如乡村穷牧师的女儿,受邀住进古堡大宅,却见鬼影幢幢,疑真似幻,孤弱无援,不能相信任何人。但看歌德女主角在作者手中如何投胎转世,可知作者眼中的当代是何面貌。

新版是怎样的?昔日典型玉洁冰清的村姑女主角其实不够弱势,性工作才是城市失业前科犯最后一个养活自己的机会。女主角从缠足时代动辄昏厥的惊恐淑女,换成向嫖客讥诮地职业微笑的老油条。而传统上邀她入住大宅的魔性绅士,在本书中成了精神衰弱、被闹鬼玩残的富太太。改编程度直逼分子料理,把蕃茄之类可靠的东西变成胶囊、一阵烟雾、泡沫、脆片。

对比歌德式女主角的孤弱无依,本书女主角老练自信地掌控局面,自夸从童年随母行乞生涯中精通冷读术,才能在罹患肌腱炎无法再替顾客打手枪、失业后,冒充算命师为生。她只遗憾贫穷失学,耽读歌德式小说,期盼挣脱周遭文化上的无产阶级,遇到有文化的读书人。

她自豪的资产包括:

伪装的才能。她喜欢迎合客户需求,扮成他们要的人。当女主角说「我看起来像是经由 J.Crew 型录打点的酷艺术家」时,意谓她不是,仅是暂栖于她渴望的假身份。撒谎的才能。编故事操控别人。识人的才能。「我不是批评他们,我只是说出我的评估」。她凭第一印象即可掌握对方需求,量身订做,知道自己怎样反应最合宜。

她判断富太太「聪明却缺乏原创力,迎合大众,生怕说错话做错事,没自信,小时怕爸妈,现在怕先生发脾气,怕争执」,认定富太太这幺有钱还不快乐、肯定是吃饱太闲。

什幺意思呢?女主角认同权威,而不认同无理任性的内在小孩。

随着剧情逆转,自我认知翻盘,女主角的资产一夕全成了负债:

识人:我们对人的印象,总随着相处展现更多面向而改变,变得立体。女主角自认第一印象精準,其实是执着于成见,浅尝辄止,从无疑问,不需要深入关係。「很会看人」的真相是,孤独给她安全感,认知动摇会对她构成威胁。由于没有和人深入互动,所以,她对自己的认识,也同样限于浮面的第一印象。伪装:实是典型歌德女主角不敢说自己看到鬼,身居弱势,受胁迫屈从强势。撒谎:当她落入各人说辞矛盾的罗生门,编故事的才能竟反客为主愚弄了她。置身恐惧高压之下,只要别人丢个暗示,她就立刻自动顺一遍,编出整个可信的故事、合理化对方说辞。

故事后半,进入大宅后的诡秘谜团,实际是把前头她叙述的童年里外翻转,展示了她没说的另一面。

如果你小时是个和母亲很不一样的孩子,你的处境就等于流落街头。女主角就是和母亲不一样的孩子。单亲母亲逃离人群宅在家,女主角自幼展现千面女郎的天赋,戴上社交面具,炫耀能从陌生人手中骗到她想要的东西。其另一面,是从母亲身上得不到爱,满腔愤怒。

想遇到有文化的人,是她渴望有人懂她,穿透层层伪装,认同真正的她、那个她愿意认同的自己。

来到大宅,她初次遇到另一个「和母亲不一样」的人,此人是女主角内在小孩的化身。两人表面上积极操弄别人;实际都恨自己弱势,渴望逃离困境。揭露似强实弱,外傲内娇。《搞鬼》在此显出歌德式小说的传统:歌德古堡,就是人猝遇自己内心阴影之处,被迫空手搏狮的古罗马斗兽场。

女主角的面具被看穿,却没如愿被看懂。对方那欠缺认同的揭露,把她强迫曝光,把她赶出安身之处、她的面具。

作者心目中的恐怖,就在这。

女主角被迫逼视自己不愿见到的自己。那个她不愿意认同的自己,充满自卑怀疑。她童年行乞、成年后性服务、算命的无数对象,没人知道,她撒谎都是带着戒惧的索爱。她就像一个悲伤的婴孩,知道亲近母亲会被推开,只能趁母亲睡觉时偷偷摸摸去吸她的奶。要从陌生人手中得到施捨,对女主角犹如盗宝,必须慎防惊醒他们庄园恶犬般的心智。

她会对自己耳提面命:不可能有人会爱你。别人给你钱,都为了满足他们自己,他们不关心你实际是谁,这是买卖,你不存在。而且不该存在,因为一旦他们知道你是什幺样的人,就会掉头而去。所以你只能设法帮他们满足自己。

她假装这样就够了。她的饥渴,徒然削弱她的谈判筹码,所以绝不能被人知道。

《搞鬼》谈的是这资本主义过度竞争的疏离时代,人人都是她,都得做自己的业务员,无论对着谁都是在拉客,演对方想看的给他看比较快;至于自己感受如何,总觉得对方没空慢慢听我说。学生应付老师同学,上班应付客户老闆同事,情侣、家人、朋友应付对方,我们要应付限制我们的规则框架,疲惫之余,总会顺势戴上面具、息事宁人。接着面具就成了我们的主子,我们会自豪于把这枷锁戴得漂亮、「尽力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」。若要接受自己的痛苦,那意谓脱队、落后、旷职,变成了我们最不可能去做的事。

女主角虽被恐惧掳获,却是打破僵固的自我认知,踏上转化之旅的契机。

我们都认同面具,不认同自己。我渴望遇到某人认同我,因为要我独排众议率先认同自己真的太难了,跟风还比较有点可能。

但即使认同这幺难、转化这幺恐怖,过程一旦开始,就不会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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